再读路遥的《平凡的世界》十九

黄土高原的沟壑里,

风卷着尘沙,

像一把钝刀,

割着老农皲裂的手掌。

《平凡的世界》续集《平凡的人生》

孙少安蹲在田埂上,

望着龟裂的麦田,

心里却烧着一团火——

那火,

是安徽小岗村按下的红手印,

是凤阳花鼓里蹦出的新调子,

是“大包干”三个字,

像惊蛰的雷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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滚过他被饥荒压弯的脊梁。

他攥着那张皱巴巴的报纸,

指节发白,

仿佛攥着整个双水村的命。

夜里的煤油灯晃啊晃,

把少安的影子钉在土墙上,

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,

却偏要从焦黑的裂缝里,

抽出新的枝桠。

社员们蹲在饲养院的土窑里,

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,

像他们半信半疑的眼睛。

王满银的破棉袄漏着棉絮,

他嘟囔:“咱祖祖辈辈都这样,

能行?”

少安把合同按在胸口,

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炸出来的:

“行!咱黄土地不是养懒汉的,

是养敢把命押给土地的人!”

田福堂蹲在自家硷畔上,

烟锅里的旱烟燃成灰烬,

他望着远处山峁上少安的身影,

忽然想起三十年前,

自己也是这般年纪,

跟着农业社的铜锣,

把土地证塞进灶台。

如今这后生,

竟要亲手拆了自己搭的庙?

他咳嗽一声,

把合同折成四四方方的块,

像折起一截再也回不去的光阴。

孙玉亭的布鞋踩得公社台阶咚咚响,

他手里的告状信,

每个字都蘸着老陈醋,

酸得能蚀穿石板。

“侄子?侄子咋了?

毛主席说的,

亲不亲,阶级分!”

他踮脚望着徐治功桌上的红头文件,

仿佛看见少安被捆成粽子,

扔进阶级敌人的箩筐。

田福军站在地委办公室的窗前,

手里攥着省里刚发的“农业一号文件”,

纸页哗啦啦响,

像渭河滩上解冻的冰凌。

他想起延川老乡碗里的黑面搅团,

想起婆姨们偷偷抹眼泪的炕头,

想起自己当年在黄河边立誓:

“要让老陕碗里,

盛过白面馍!”

电话铃炸响时,

他对着话筒吼:

“是我支持的!

老百姓饿肚子,

比我的乌纱帽沉!”

高老的吉普车碾过黄土驿道,

扬起一溜黄尘,

像条黄龙,

直扑原西县革委会的灰砖楼。

马国雄的皮鞋锃亮,

能照见他堆笑的皱纹,

他对着二十个老战士挥手:

“记得说——

形势大好,不是小好!”

台下,

张有智看见李顺大磨破的棉袄袖口,

露出一截冻紫的手腕,

那手腕上凸起的血管,

像干涸的河床,

哪有什么“大好”?

夜里的黄河涛声闷雷似的滚,

田福军独自从招待所溜出来,

蹲在河滩上,

掬一捧浑浊的河水洗脸。

月光下,

他忽然看见水面上浮起无数张脸——

有少安裂口的布鞋,

有玉亭告状时溅的唾沫星子,

有社员们按手印时颤抖的拇指,

还有高老饭桌上,

那盘被咬了半口的白面馍。

这些脸层层叠叠,

像黄河淤积的泥沙,

却偏要在暗夜里,

闪出一点磷火般的光。

此刻,

双水村的打谷场上,

少安女人秀莲就着月光纳鞋底,

针尖每扎一次,

她就抬头望望山峁——

那里,

她男人扛着铁锹的背影,

正和黎明前的第一缕晨光,

一起凿开黄土的硬壳。

远处,

谁家公鸡啼了第一声,

像把钝刀,

终于割开了

一九七八年冬天的喉咙。

发布于:山东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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